屈原的作品自汉代起便为世人高度推崇,有人甚至将其与儒家经典《诗经》《尚书》置于同等地位。不过也有不同声音:班固认为《楚辞》不符合儒家正统思想,刘勰则持中立态度,总结出《楚辞》与《诗经》在风雅精神上有四点相同、四点不同。

1956年1月,第一部《楚辞》书目《楚辞书录》由香港东南书局发行
如今再读《离骚》,不难发现其中频繁引用儒家经典。比如“奔走先后”出自《诗经》,“謇謇为忠”源于《周易》——若屈原未深入钻研这些经典,断不可能运用得如此自然娴熟。
大儒朱熹曾批评屈原,称其志向与行事方式过于偏激,不值得后人效仿。但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持不同观点:《离骚》中“耿吾既得此中正”“指九天以为正”两句,足见屈原深谙“中正”之道,他坚守正道不动摇,内心坚定自信,这份品格连鬼神都可为之作证,经得起千百年考验。
《离骚》文辞华丽繁复,却完全契合天地圣贤的准则。正如《中庸》所言,君子的立身之道,需发于自身、为百姓所认可、合于古代贤王治世之道、顺应天地规律。屈原喊出“哀民生之多艰”,是体恤百姓疾苦;“法三后之纯粹”,是效仿古圣先贤;“虽体解犹未变”,是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改初心。他反复陈说,将情感写得曲折动人,只为彰显与生俱来的美好品格与坚守的信念。
这种内心的美好,恰如《周易》所云“美在其中,畅于四支”——美好藏于内心,自然流露于言行举止间。屈原的“内美”,与这句话的意涵完全一致。朱熹说屈原不懂周公、孔子的儒家之道,实则是误解:中原儒家学问早已传入楚国,楚国先贤多精通儒家经典,屈原的学问本就源自儒家正统。
有人因《离骚》中诸多神游天界的内容,将其归为“天学”,视之为玄妙怪异。实则这只是屈原借神游明志,印证天地间的正道,绝非荒诞虚无之谈。古人已逝,读其书最要者,是读懂其真心。司马迁将《离骚》与《诗经》相提并论,正因二者皆寄托作者情感,心怀天下苍生。
可惜后世研究《楚辞》者虽众,却多流于空泛,未能领会真正含义。即便朱熹这样的大学者,对《离骚》也有未看透之处,足见读懂一人、一部作品之难。饶宗颐先生痛心屈原的“内美”与“中正”被忽略、误解,遂著《楚辞书录》,澄清被埋没的道理,还原屈原与《楚辞》的本来面目。

2006年饶宗颐90岁生日留影
本书缘起于饶宗颐先生为学生讲授《楚辞》时,一边考证书籍版本,一边校勘异文,日积月累渐次成书。后来他赴日,见到诸多民间珍藏的稀有古籍,尤其是西村硕园先生收藏的数百种《楚辞》珍本(多为世间罕见),便将这些书的题跋一一抄录,整理为书中“硕园藏”部分。
自元代起,朱熹《楚辞集注》流传最广,刻印版本远多于王逸《楚辞章句》,故本书对这两部经典的版本整理尤为详尽。对于前人的《楚辞》目录著作,未见者绝不妄录,已知者必仔细校勘,不求全备,但求真实准确。书中暂未收录以屈原为题材的戏曲,拟日后补充。
书末附有“外编”,收录饶宗颐先生考证海外唐宋古本、解读文字含义的文章,对校勘、释读古文裨益良多。成书过程中,他得到日本学者与友人的大力协助,得以查阅内阁文库的珍贵古籍与图像资料,终成这部《楚辞》研究史上的里程碑之作。
《楚辞书录》不仅是一部书目合集,更是一代国学大师为屈原澄清误解、为传统文化经典正名的心血之作。读罢此书,我们这些千年后的普通人,方能真正读懂屈原那份孤独的忠诚、正直的品格,以及其作品独有的绝美境界。
作者:陈韩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