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对季节的书写,古来大抵有两途:一是描其形色,一是借以言志。前者见审美,后者见胸襟。读王庭槐校长《早春—写在纽约西点花园》一诗,初觉是写景,再读方知其意不止于春色,而在生命本身。
诗写于纽约西点军校花园。世人言西点,必称纪律、意志与力量,目光所向多在钢铁与旗帜之间。越是具有象征性的空间,越容易使人着眼于宏大与壮阔;然而诗中不取这一路,落笔处只是枝头一抹鹅黄。能在这样的场所里仍回到一片叶芽、一点春色,这本身已是一种见地。
诗以“鹅黄”起笔,看似寻常,其实自有讲究。早春叶芽初破,叶绿素尚未充盈,其色非绿非黄,正介于枯寂与繁茂之间。若写“嫩绿”,春意便过于明朗;若写“淡黄”,又少了植物初生的生气。唯有“鹅黄”二字,既写出了早春将醒未醒的临界状态,也与诗中“春却在似有似无间迟疑”神理相通。一位长期从事生命科学与教育工作的学者,对这种细微变化的捕捉,自然带着不同于一般抒情者的敏锐与精确。
诗中最值得玩味之处,不在春光之美,而在对落叶的重新理解。中国文学写秋,向来多取悲凉之意。从汉武帝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”,到杜甫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,落叶是时间在垂直向度上的一次自我显形。然此诗不落窠臼,将落叶视为一种壮丽的选择,指向来年的更生。这便把季节从循环往复的自然现象,提升为一种生命态度的表达:不必惜春伤逝,凋零本身亦是积蓄。
落,不只是失去,也是保存;舍,不只是终结,也是为了更生。
而这层意思,似乎又不止于自然。教育者目送一届届学子离校,何尝不似深秋望落叶?若只停留在离别的感伤中,便只看见了结束;若能如此诗所写,将离别理解为生命的转换,则每一次离别都指向一个新的开始。教育者的胸襟,或许正在于此:不以一时之离散为憾,而知更生自有其时。
诗末写樱桃“迫不及待的招摇”,又写“无数错杂的枯枝,竞展着生命的颜色”。这两处并置,颇有意味。枯枝本应沉寂,却已显出新绿,嫩芽尚未完全舒展,花蕾却已透出初红。一个写沉潜之后的复苏,一个写新生之前的跃动。春之所以动人,正在于它不是单纯的明媚,而是在枯荣交替、舍得转换之间,重新显现生命的力量。《周易》云:“生生之谓易 ”天地之大德曰生,而生的奥秘,正在于不断告别、不断重启。
有些诗止于写景,有些诗则由景入心。《早春—写在纽约西点花园》初看写春景,再读则见心境。读罢方觉,能在一片鹅黄新绿中看出生命转换之理的人,其目光所及,必不止于一座花园。其心中所念,亦必不止于一时春色。
读此诗时,正值岭南盛夏,与诗中料峭春寒恰成两极。王校长笔下的更生之理,不系于一时一地之季候,是时间在舍离之后,对坚守者的一次从容应答。西点花园的鹅黄如此,珠江两岸的蝉鸣亦然。
附录:原诗
《早春——写在纽约西点花园》
作者:王庭槐
远远望去,
一片淡淡的鹅黄。
驱车前往,
春却在似有似无间迟疑……
不想昨夜的和风,
竟让我释去满腹的狐惑。今早撩开窗帘,
眼前却是一派生机。
朝阳乍出,
枝头的鹅黄已成片片新绿。
我想
秋天的斑斓,
是叶子生命的最后绽放。落叶的凄美,
是舍别生命的宣言。
如果没有严冬的酷寒,
树必不作弃舍的选择。而对落叶的悲伤,
只是悲天悯人的情感。
其实
叶子壮丽的选择,
是为了来年春风里的更生。
生命的转换,
不必无谓的伤感。
且看今日的枝头,
喷薄出无尽的生气。无数错杂的枯枝,
竟展着生命的颜色。
最美是那樱桃,
已迫不及待的招摇,枝头的嫩芽未露,
花蕾的初红,
已透出无限的娇羞。
文学与教育学院供稿
文/汪澜
审校|李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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